【不杯】黑桃K的街道与被解构的帕拉斯半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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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周前


    东京的街道是静谧与非静谧的耦合,穿过熙攘的街道,摩天大楼背后便是成片笼罩在寂静阴影中的低矮民居。当夜幕降临,霓虹灯里放电闪光的气体让她失去了睡眠,却阻止不了她做梦,于是这座城市就陷入罄粉色和蓝色的半梦半醒间。


    “也许我现在该对着无人的街道写诗?”小泉政芫尝试了一个多小时,发现还是走不出自己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卧室。转动把手,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进入的是一个完全相同的房间。


    “意识就像宇宙,百川流动,无需意义,无需目的和方向,我们熟知的一切——思维、想象、自由意志,不过是这条大河里偶尔泛起的涟漪。”他想起了戈尔拉夫特——那个怪老头的说法,无止境循环的空间意味着意识仍然停留在最初的房间里。于是他趴在茶几上,目光越过杯子里两块起起伏伏的冰块,望向窗台上的帕拉斯半身雕像——离婚后,他试图抹掉所有与前妻有关的痕迹,却唯独鬼使神差地保留了当美术老师的前妻最喜欢的东西。


    小泉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因为他非常清楚地记得,女儿病死的那一年,在无数次争吵、冷战和哭泣后,妻子选择了离开,而这个雕像早已被失魂落魄的他亲手摔碎。他紧紧盯着帕拉斯女神姣好的面容,意识到这个房间并不是完全由他的意志控制的,他感到心脏抽搐,害怕回忆会把他拖入永无尽头的深渊。


    “进入梦境需要严格的训练,在梦境中的移动不同于我们在现实中的移动。”帕拉斯半身像突然开口,声音正是戈尔拉夫特,“意识不需要双脚的支撑,那些早已固化的习惯,比如用脚行走和用喉咙说话,反而会束缚你,你要学会控制你的行为。”小泉政芜感到头痛欲裂,他努力让自己睁开眼,桌上放着已变冷的半杯咖啡,对面却不见了戈尔拉夫特,一个小小的帕拉斯半身像摆在那里。


    “在梦境中,并非随着身体的移动看到了原本看不到的东西,而是意识根据需要想象出了符合思维的东西。”霍尔斯·戈尔拉夫特喝了一口咖啡,以老年人特有的缓慢语调讲述着,“你有真正的看见过世界吗?”


  2. 今年的七月热的吓人,空调整日整夜地开着也缓解不了热浪,晾在窗外的衣服冒出隐隐的焦糊味;成群的鱼浮上水面,被灼热的阳光烫死;飞鸟热的一头撞向大厦的玻璃墙,气象专家面对腐烂肿胀的鸟尸一筹莫展。正午的街上见不到多少活人,精神科的病房倒是人满为患,似乎是一夜之间,格外敏感的精神病人约好了集体自杀。他们成批地在凌晨时分爬上楼顶,纵身一跃,血液很快被灼热的地面烤干,碎尸与柏油粘在一起,人们不得不用铲子将他们转移到棺材里。有时观察细致的清道夫能发现垃圾桶中闪烁着森白的光,仔细一看是上个跳楼者遍寻不见的碎骨和手指。


    科学无法解释,只得转而求助神灵。有人说是异邦的旅行者触怒了山中的神明,有人说是行星的位置变化导致灾劫,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有预谋的招魂,他看到昭和时代的军人、妓女和儿童在东京街头游荡,碳化的衣物包裹着焦黑的干尸,在太阳下昏头昏脑,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当流言蜚语从网络蔓延到街头巷尾,格外恐慌的老人们便涌向附近的神社。问神的占卜过程也不甚理想,手水社的水池里冒出腥臭的青铜色液体,宫司又突然癫痫发作,惊慌失措的老人们互相推挤,有人昏厥,有人中暑,有人由于激动而心脏衰竭,最终这场闹剧导致了六人死亡与数十人受伤,而天气到底是没有什么好转。


    登记自杀率越来越高,凡是还没辞职的回访员都被派出去回访和调研,小泉也不例外。他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病历资料,其中“H·G,阿兹海默症,间歇性失忆,性格孤僻,严重社交障碍”被粗体标注了。大概阿兹海默症患者都会这样,小泉想,也许对记忆感到恐惧的不是病人而是旁人,比如档案照片上不苟言笑的霍尔斯·戈尔拉夫特先生在患病后反而常常挂着笑容。小泉点了根烟,看着茶几上的相框,相框里妻子抱着刚一岁的女儿,他搂着稍矮的妻子,好像很有丈夫的责任感。他吐出一口烟,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后悔自己这个精神科回访员的职业。


    按照档案的说法,患上阿兹海默症之前,霍尔斯·戈尔拉夫特先生就以烟瘾、习惯性孤寂和梦游的怪癖著称,在彻底退出学术圈前,他一直被当成神经科学学会的老前辈受到尊敬。而促使他四年前退出学界的那篇论文,《重构的认知与世界——统一的微管结构中的帕拉斯算法》不仅令其名誉扫地,也让他成了当年的舆论热点,以至于霍尔斯的同事评价道:“这是新世纪以来,日本学界第一次占据了娱乐界的版面。”


    小泉也出于好奇读过那篇传的沸沸扬扬的论文,他难以相信霍尔斯先生会写出这些东西。除去看不懂的数学模型和医学名词,这完全是一篇没有情节的三流科幻小说,充斥着主观臆断,毫无逻辑的推论,读不通的语句如同梦呓。


    “……曾经认为组成有意义思维讯号的最小单位,微管,其中流淌的不是我们曾经认为随机组合并仅遵循热力学的纠缠态轻子,轻子在单一尺度下按照某个概率分布递进的方式随机组合,形成某种不依赖于时间的算法,它使得原始宇宙冷却后的数十亿年后,轻物质自然聚集成重物质,而后自发形成第一批红矮星。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热力学不是决定微观状态的唯一因素,轻子在聚合与分散间偏转,以某个概率接受移动选择,此概率不随时间推移而降低,但这样下去轻子的路径是无穷的……”


    “……正如帕拉斯自亵渎与生命的泡沫中自然诞生,足够复杂的系统将自然诞生意识,如神经元的彼此协作产生意识……可它们产生的究竟是自我的意识,还是其本身的意识?”


    “……帕拉斯算法可以产生于任何单一尺度下足够复杂的系统中,请注意,这里的复杂性描述的是系统的层次性而非扩展性,恰恰相反其遍历以多维向量空间表示的树时不自发寻径,路径是动态的,但又是固定的……”


    “我们可以相信,某种早已熟知的事物不过是无形的生命的一部分,那么我们全部的思维与思维造就的可能是否也是某个伟大存在的一部分呢?也许宇宙是有意识的……”


    小泉知道不可逆的脑损伤已经开始侵蚀霍尔斯先生的基础神经元,并影响他的一切思维,可悲的H.G.先生是否致死都认为自己看到了宇宙的真相呢?他突然回想起论文结尾的一句话。


    “天空与宇宙本为一体,瞬时和永恒是同一种幻觉,昨天与明天是牌的正反面。”


  3. 电子钟指向了凌晨三点,小泉不得不逼迫自己躺在床上。他抗拒睡眠,自己从一星期前开始就噩梦连连。有时他梦到自己沉入海底,四周是数十米长,闪烁着幽蓝色的巨大水母;有时童年时期的校园和社区被重构与扭曲,熟悉的人都没有面目,他们的脸被奇怪的雾气笼罩;有时床边站着古怪的身影,瘦削枯槁的手呈苍白色,藏青色长袍盖住了他的脸,他好像在向小泉说着什么,又像是喃喃自语。有一次忍无可忍的小泉跳起来一把掀掉怪人压低的兜帽,他看到的是一张悲苦的中年男人的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噩梦如同顽疾般驱之不绝,小泉靠着医师资格证弄来的强镇静剂也不起作用。偶尔他看到一岁多的女儿和妻子坐在秋日的阳光下向他打招呼,女儿抓着两片树叶摇摇晃晃地跑向他。紧接着黑色的太阳突然升起,焦黑的树冠狂舞起来,城市和森林在热浪中扭曲,他看到女儿跌倒在地,手中的树叶在热风中化为尘埃飘散,留下小泉一身冷汗地从床上坐起。


    清晨的空气稍微放松了一点,街道上几棵瘦弱的松树散发出金酒和指甲油的气味。天气阴沉下来之后,在商业区之外的地方拼命地呼吸几口,倒也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湿润。小泉启动了那辆灰蓝色的甲壳虫汽车,尽管他不高不低的工资负担得起一辆更新潮的车,他也从没考虑过把这辆发动机磨损烧油的老车出售。他并不是偏爱克莱斯勒圆润的外观,而是觉得它从内饰到线条都透着浓郁的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味道,很像他自己的味道。


    “好,现在我们翻开这张牌看看,究竟是不是我猜的那一张呢?”


    “天呐真的是黑桃K!”


    “第四位魔术师挑战成功!让我们他鼓掌!谢谢他带来的精彩表演!后续颁奖仪式请继续收听FM113.8东京娱乐之声……”


    小泉啪的一声关掉了车载收音机。他觉得魔术正体现出讽刺意味,一方面人类需要超出逻辑与理性的事件——巫术、魔法、命运、超自然力量,正如需要借助酒精给自己的放纵寻找借口;另一方面又需要十足地掌控它们,于是巫术变成了魔术,魔法变成了人人可得的廉价童话,廉价的童话又变成了更廉价的娱乐,唯一不变的大概是人类荒唐的本质。


  4. “可您曾说,时间不过是一种幻觉,回忆不过是它带来的另一种幻觉。”小泉心不在焉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望向落地窗外,街对面几朵矮牵牛开的正旺。


    “如果说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幻觉呢?一个虚假的故事中的一切,故事外的人可以认为他们尽是虚无,那么故事里的人呢?他们面临着一个矛盾的宇宙——从外往里看是虚构的,从里向外看是真实的。”面前的老人带着他一贯的温文尔雅的微笑,骨节凸出的手拿起一旁的绿釉糖罐,“需要方糖吗?”


    “谢谢……我是说……我们也会是某个故事里的人吧。”小泉低着头,他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这正如母亲还活着时,带着幼小的他在庭院中观赏早春残雪般,令他昏昏欲睡。


    “在一个巨大的集体梦境中,想要单独做梦是很困难的,一旦你发现这个世界无法自洽,梦境就会破碎,所以才诞生了禁忌。”老人愉快地说,“古代航行者恐惧的Mare tenebrarum不仅仅是黑暗的大海,还有女人,神话中女妖的数量远远多于男妖——如同狄奥尼索斯的侍女,那些癫狂的Maenads——罗马人称之为Bacchae,意思是巴克斯的女祭司——在酒神节肢解了色雷斯的俄尔普斯献祭给大地女神,女人们自有一套和梦境不同的逻辑,可不能任由她们一语道破男人的游戏漏洞。”


    “您的意思是,禁忌本身是用于约束真实与虚假的界限?可这实在是……抱歉,我觉得有点不理解。”小泉揉了揉眼睛。


    “禁忌是一种约束,在神话逐渐转变为语用的过程中它们仍然发挥着作用。”老人自说自话地讲着,似乎没有注意到明显开始心不在焉的小泉政芜,“故事里的人可以自由活动,剧本缜密,一切井井有条,但需要严防那些离开舞台的人,违背禁忌者受到的最大的惩罚其实是看清了本质,在世界与自身皆为虚无的真相面前,很难不发疯。”


    小泉发觉老人的声音逐渐变得微不可闻,口音颇重的日语和拉丁语逐渐变成了无意义的音符,他感到困倦与温暖,仿佛重归生命黑暗的起源,他感到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清晰,汽车的鸣笛消失不见,矮牵牛开花的声音清晰可闻,有隐约的乐曲声游荡在空间里。


    “现在你准备好进入梦境了,那么你听到了什么?”老人似乎早已料到了所有的一切。


    小泉仍然记得他八岁生日那天下午,父亲在魔术表演的大帐篷外交了两千円,递给他一桶冷爆米花。帐篷里拥挤闷热,乌鸦羽毛般油腻肮脏的黑袍裹着魔术师肥胖的身躯——那是个矮胖、秃顶的中年男人,面色憔悴,呼吸急促,大口抽着烟斗,从破礼帽里变出的兔子衰老得几乎不会跑。他听见后面的观众开始骂脏话,北海道口音的日语和英语夹杂其中。小泉的前面坐着几个鲑鱼一样肥胖狡黠的妇女,她们大口往嘴里塞零食,骂骂咧咧地评价着魔术、孩子、不如人意的婚姻、男人,呼吸着帐篷里污浊的空气,“谁家的孩子?”她们瞪着小泉,他浑身颤抖地尖叫起来,父亲不得不拎着他的领子扇了几个耳光,并把他拖出帐篷。


    “三味线……”小泉喃喃自语。


  5. 杉树、柏树、冬青和烤焦的杜鹃花在无人的公路上循环着,当小泉开始计算还有多少车程的时候,一只巨嘴鸦如同炮弹一样撞在了挡风玻璃上,发出不似生物的巨大金属撞击声。小泉猛地踩下刹车,他的额头撞上了玻璃,有某个对视的瞬间,他相信那只乌鸦并没有死,它以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黑色尸体在一阵颠簸中震下车,随后被前轮碾得稀烂。


    小泉上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乌鸦,还是小时候在上野的不忍池,腾空而起的鸟群沉重而尖锐,小泉觉得它们在静态中是女性化的幽邃,当飞翔时又成了男性化的暴虐,像刺鼻的黑色毒雾将他淹没,他觉得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直到上一个瞬间,他看到乌鸦的眼睛仍然无声无息地瞪着自己。


  6. “如果在梦里被杀死,我是说……会不会永远醒不过来?像电影里讲的那样……”小泉望向对面的帕拉斯半身像。


    “梦境里不存在死亡,你看到自己被杀死其实不意味着真正的死亡,死也许是逃离梦境的好办法,但也有可能让你陷入更深层的梦境。”窗外的雾气浓的令人窒息,门口飞进一只乌鸦停在帕拉斯半身像的肩上,鸟嘴里正传出霍尔斯的声音,“关键物体的变化意味着舞台在切换,你跳跃到了下一个梦境中。比如现在?你觉得舞台在哪里?”


    “乌鸦。”小泉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倒影里闪烁着车底的灰尘、乌鸦的眼睛、童年、上野公园、母亲、黑桃K、黑色毒雾般的鸟群、四号魔术师、车轮、乌鸦的眼睛,忘记与未忘记的一切情景和声音——关于乌鸦的记忆在他的脑中浮现出来,他看到不同时间发生的全部经过——那些过去曾经出现,又预示了未来必然发生的一切——在同一时刻被一笔写下。这时他又感到自己的脑海中同时响起无数个声音,无数个人同时经历着无数个场景,他甚至分辨不出那些场景中的视角是乌鸦还是自己。


    “那么你认为我呢?我是入侵你的记忆的怪老头,还是这个梦境中你虚构出来的人物,或者说,我本身就不存在,从头至尾不过是你虚构的一个故事呢?”乌鸦意味深长地折回头看了看,“乌鸦漫无目的地飞着,从上野公园开始,你究竟是逃离了梦境,还是进入了一个更深的梦境?”

  7. 小泉不由得一阵反胃,他感到冷汗从脖子淌到脊背,当他对照了一下导航,发现自己离目的地仅剩下不足十公里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勇气重新踩下油门。他发现自己在抗拒着抵达那个目的地——故意放慢车速、在无人的路口连等两三个红灯、放弃隧道改走曲折的盘山公路,但似乎总有某些莫可名状的力量推动他的行程,无论他如何抗拒,一切都与预计时间分秒不差。他暗暗发誓,见到H·G之后一切长话短说,最好五分钟就逃出那个不知为何令人恐惧的未知地。


    和一切夏日的乡村一样,霍尔斯疗养的地方也弥漫着静止和凝固的力量,农田在乌云下呈现出黑铁色,与远处令人窒息的云山相接。小泉回头望去,身后的道路弥漫着灰黑色的浓雾,仿佛是焚烧的烟尘。暴风雨的预兆,小泉暗骂了一句,瞥见旁边的木屋上挂着gunconsciflw的字样,这便是霍尔斯在预约时提到的咖啡馆了。三五丛灌木围绕着不起眼的房子,停车场仅余下一个车位——另一个则被一只睡觉的黑猫占据了。和H·G先生一样,什么都莫名其妙,小泉想,乡村、暴风雨、无人的街道,包括那个令人烦躁的无意义的名字,gunconsciflw。他再次回头望去,雾气已经开始占领街道,两行车辙逐渐变得微不可见。


    他推开门,咖啡店里的家具仿佛在近两个世纪以来就从未变化过,柜台散发出椴木香味,装咖啡豆的小木桶磨得发亮,枫木地板在地毯下嘎吱作响,地毯踩上去倒是依旧柔软,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早已斑驳褪色的油画,一个隐约的人影浮现在靛蓝色的大海中。小泉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纸张老旧的灰尘味和林中雾气的松脂味,这让他想起那些摆着生锈试管架,桌椅间结满蛛网,门口挂着Betreten verboten的实验室——在莱比锡大学修心理硕士时,同室的一个中国留学生偏说他听到那间近百年未曾开启的实验室里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与月光一样温驯。


    一位老人弯着腰站在柜台里,不时向磨豆机里扔下一把咖啡豆,手背上皱纹堆积,如同数只半闭的眼睛,花白头发和胡子倒是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棕色的斜纹西装,嘴里叼着烟斗,无框眼镜下的一双眼半睁半闭。正当小泉犹豫直接叫住对方是否礼貌时,老人已经缓缓直起身,小泉这才注意到老人的身高仍接近一米九。


    “霍尔斯·戈尔拉夫特先生,涩谷精神康复中心,回访员小泉政芫。”小泉腹诽了一下,顶着一张明显是亚洲人的脸却叫了个欧洲名字,“抱歉,我比预约时间早了十分钟。”


  8. 小泉不禁想起前天夜里开车经过防波堤时看到的古怪身影,海面泛起雾气,一个瘦高干瘪的身躯裹在烟雾般的长袍中,一动不动地望着海面。当小泉试图下车查看时,他听到耳边传来遥远的梵音唱诵,和着更远的钟声。他发现自己与防波堤间不足五十米的距离被无限拉长,身边的景物随着他的迈步扭曲,那古怪的靛蓝色身影如地平线般永不可及。小泉看到眼前的楼房与道路融化在湛蓝的月光里,夜空中传来不似人类发出的叹息。晚上他没有梦到妻女,他梦到自己跪在碎裂的落地窗前,窗帘被狂风卷得不知去向,家具凌空飘起,他赤身裸体,割破手指在墙上写下无法理解的符号,月光里仿佛藏着巨大的身影,注视着他微微颔首。


    老人低下头去关掉研磨机的开关,同小泉握手,“看起来像是要下暴雨了。”


    “大概是的。”


    “其实你大可不必预约,刮风下雨我都在店里,虽然客人少,但总归是份工作。”老人搓了搓手,把剩下的咖啡豆装回布袋里。


    “您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尽量只占用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小泉一边说一边一张一张地翻着手中的文件,“康复中心方面希望知道您的现状、药物治疗结果和最近一周的生活状态,您可能需要填写这张表格……”


    “我会填的,还有呢?”


    “以及需要您在这份回访报告上签字……”


    霍尔斯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这使得他有露出了某种和蔼的神情。“起雾了,这种天气可没法开车。假如等它消散,通过两条穿山隧道你还可以很快回到东京。”他顺手把小桶搁在柜子上,“顺便尝尝看我的手艺,曼特宁的美式咖啡如何?”


    “抱歉我不能待的太久,下午康复中心可能会有紧急会议。”小泉说着早已想好的托辞。


    “今天早上的新闻,昨天整个东京有四万多人自杀了,四万多人,而且谁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整个康复中心还能动的人都被派出去了……”小泉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对后面这段话不置可否。传染病般蔓延开的自杀狂潮既无来龙去脉又无解决方法,自诩“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的社长也开始拜佛祈祷,这让小泉坚定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也许从头到尾,它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而是某种不得不面对的命运。


    “那些自杀者……都是什么样子?”老人沉吟了一下问道。


    “精神恍惚,还有……”小泉忽然感到脊背发凉,“他们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直到坠落时还做着某些怪异的姿态,仿佛走上一条看不见的路。”


    “你看我像是精神恍惚的样子吗?”老人盯着小泉看了几秒,却反而露出点笑容,“如果说问近期状态的话,你觉得我最近怎样?”


    “谢谢,您……”小泉有点尴尬,那股无源的不安依旧折磨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立刻就走,哪怕因此遭到投诉又能怎样呢,“您看起来精神不错。”


    “那么你放心了?和我这个健忘的老鬼说话,估计连自杀都会忘了吧。”老人对小泉不自然的反应浑然不觉,“阿兹海默,人人都恐惧遗忘,但有时候遗忘是另一种形式的记起。”他突然意味深长地说,“也许就是因为太过清醒,才选择以死来让自己得到安宁吧。”


    霍尔斯从橱柜里找出两个白瓷咖啡杯,这下小泉迅速逃离这里的最后打算也落了空。他感到自己被这里的某种东西强烈地吸引着,直觉告诉他那些古怪的梦境与幻觉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但他恐惧着那种吸引,或许是恐惧着答案本身,因为他看到终极答案的背后是一切的终结,乌鸦在半空中变成冰雕,长袍凝结成人像,无数次愧疚的女儿高举着树叶,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与灰烬一起冻结在冰柱里。


    自己恐惧的究竟是什么呢?噩梦、记忆、自杀的狂潮、最终答案——抑或是它们背后莫可名状的力量,他仿佛不是在干净明亮的咖啡馆中,而是在陌生的漆黑房间里,他恐惧淹没他的黑暗,但更恐惧一朵虽然微暗,但足以照亮一切的烛光。


    “也许您的话没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选择在最近这几天获得安宁,我从未见过这种事,就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这一切,怪的很。”也许只是想多了,也许自己是也受了那股不知名力量的影响,小泉这样安慰自己,窗外雾气缭绕,他闻到柜台里传来浓郁的咖啡香气。


  9. “假如世界上有某件事发生的全部痕迹都已消失,只有你记得这件事,那么当你失去了这段记忆,该怎么证明它真实发生过?”老人端着两杯咖啡走到靠窗的沙发边。


    “抱歉,为什么突然问这种……”小泉拿出备用的签字笔。他一向不喜欢签字笔过于轻薄的塑料外壳,可今天他那支用了八年之久的钢笔无端消失在了衬衫的口袋里,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根乌黑的羽毛。


    “不回答也没关系,只是随口一问的玩笑。”老人在他的位置坐定,端起咖啡,西装板正,眼眸温和,却让小泉无端的毛骨悚然,似乎面前的老人就是他逃避的答案。


    “任何发生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虽然这种说法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流行了,可存在与被感知是两件事,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小泉反而镇定了一些,这些颠三倒四的思辨推论从大学毕业后就从未再提起,“况且记忆并非是绝对精准的,意识对现有记忆的加工会产生现实中完全不存在的记忆……”


    “那么怎么定义记忆的内容?”老人眼角带笑,露出一片幽邃浩渺的深蓝色。


    “大脑只会记得那些最应该记忆的东西,比如习惯和图式的形成,或者还有你的价值观,就像咖啡,它不会储存每天冲咖啡的时候水温分别是多少度,但它会记录最合适的温度阈值……换句话说,记忆是线性的,它在平行方向上少量的内存只储存那些最应该记录的……”


    “价值?”老人摆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词,价值,记忆只储存那些最有价值的东西,或者说自己认为最值得储存的东西。”


    “怎么定义价值?”老人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小泉回答。


    “还记得你最早的一门课吗?分子生物学,那是现代医学的基础,尽管我们可以打出口号,让循证医学取代临床医学,但显然我们在观念上早已接受了临床带来的经验主义。”老人开始了一种缓慢而沉稳的叙述,正如过去四十五年间他在京都大学所做的那样。可悲的霍尔斯·戈尔拉夫特先生还记得起自己曾在讲台上的时刻吗?


    “经验主义者和那些更可悲的结构主义的信徒,尽管结构主义那时还不是一个具体的名词,但正如你所说的,记忆的价值所导致的教条——它拒绝将疾病和行为直接调和,以至于我们干脆把头埋进土里。”老人用平静地讲出那些游离的记忆——他已不记得世界,却还记得世界的规律,“大部分人都深恶痛绝的古典哲学选修——当经验主义拒绝了现象学,还原论和排外主义就应运而生,它说疾病的一切行为现象必须用数学原理来解释,又说任何不能作如此解释的必须从疾病范畴中排除出去……”


    “谈谈您自己吧,您也该知道,这次……传染病,我们姑且认为它是某种未被发现的传染病,会造成大脑损伤和行为失控,所以我想说的是,您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怎么避免这个。”小泉有些尴尬地打断了老人的高谈阔论,“特别是,像您这样没有亲属,却又拒绝了长期住院治疗……”


    有一个瞬间,小泉突然发现坐在自己眼前的老人消失了,接着他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身边的钟表咔哒声清晰可闻,突然咔嗒声开始逐渐加快,从精准的每秒一次,到与自己因紧张而加快的心率持平,咔嗒声越来越快,直到自己的意识再也分辨不出,时间变成了微不可查的白噪音。小泉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支配了他,他试图逃走,却发现自己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小泉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他试图呼救,却发现自己早已发不出声音。他注意到房间变得明亮了许多,原来天花板和上层的建筑不知何时都风化倒塌了。鲜花迅速化为飞灰,咖啡变成一块粘在杯底的沉淀物,陶瓷出现裂痕,迅速腐朽的桌腿再也无法支撑,于是桌子歪倒,碎片在落地前就变成了一捧黑色粉末。接着天上突然下起暴雨,他看见房子与街道的水泥结构寸寸崩裂,钢筋在雨水中锈蚀溶化,地面的积水迅速淹没了一切,小泉疑心自己会在水中窒息,却发现自己的呼吸早已停滞。漆黑的视野中突然冒出连通天地的白色漩涡,这时小泉突然想到自己,他想到自己或许需要一个答案,或者不需要。眼前的一切变成了包裹自己的蛋壳,呈现出纯净的黑色背景与白色曲线,再接着,他发现自己对面的老人依旧微笑着看着自己。

  10. 2周前由钦天和尚重新编辑


    “迷宫也许是意象,但更多的是比喻,你看到的不一定是迷宫,就像我告诉过你的,打开门看到一个相同的房间,并不意味着你一定进入了另一个新的空间,而是有可能自始至终没有移动过,只是意识制造了迈开双腿便可以走出房门的幻觉。”霍尔斯·戈尔拉夫特喝了一口咖啡,“梦境中思维便是创造世界的全部力量,这与以物质为基础的外在世界不同,你所想的便是你选择和经历的。”


    “假如迷宫太大,或者走迷宫的人像我一样笨,太长时间走不出去将会怎样?”小泉帮老人洗着牌,手法生疏,好几次让牌正反错乱。


    “梦中不存在时间,钟表的数字变化、细沙漏光、甚至包括日月的交替出现都不代表时间过去,最高明的梦境大师可以在梦中度过千年,而现实中仅过去了一霎那。”老人挥挥手,示意手忙脚乱的小泉把纸牌还给他,“在梦境中我们进入一种被称为心流的状态,就像你学过的,mental flow,在专注于某件事时,你会自然忘记有关时间的幻觉。在现实世界这表现为忽视时间的推移,而在梦中,意识不到的时间并不存在。”


    “您制造了一个我解不开的梦境吗?您想告诉我什么呢?”小泉喃喃道。


    “任何其他人迷宫都有出口,无论隐藏的多么完美也总有规律可循,就像在经历最多五十二次枚举后,你总能在一副杂乱的牌中抽出一张黑桃K。”霍尔斯摘下烟斗敲了敲桌子,“只有自己构建的迷宫没有出口。”


    “我构建了一个迷宫吗?”小泉不知道怎样回答。雾气笼罩了街道和庭院,咖啡馆里渐渐昏暗下来,霍尔斯打开几盏吊灯,窗口发出橙黄的光芒。


    “你认为呢?我是与你探讨梦境的怪老头,还是你在这个梦境中虚构出的人物呢?”

  11. 上周

    临睡前来留个言吧,两个字:绝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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