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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雪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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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

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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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3个月前

    乘舟顺水,自乡野的小河而下。这是颇有情调的事情。

    张弦确实这么做了,但他不是为了赏玩春景,而是为了做自然调查。他不是科班出生的,又没什么了不起的设备,只是凭热情行事。但话说回来,有些工作是无所谓科班的,因为它本就没有科班。

    今日气象不佳,天已昏黄,空气里潮味极浓郁。四下静默,徒有河水泠泠地响,于是世界更空渺孤寂。很远处有雾,模糊了群山轮廓。这是很好看的。至于岸边泥泞里长成的草木,那发新芽的蓬蒿与苇草,也非常值得一观。

    当船飘到石滩上时,他就真没法再过去了。石滩的水太浅太浅,穿鞋走过去脚都不会湿,承载不了小筏子。但橡皮筏底子光滑,又轻便,拖过去即可,不用担忧太多。张弦心里有数,不着急继续旅程,而是坐在石头上先休息了会。水流颠簸,乘船也会很累。

    翻开小石头,能看到下面有蠼螋。蠼螋是褐色的,尾巴上有夹子,能夹人。但这里的品种太羸弱,夹人不疼,张弦不担心。他还在水里找到几条爬沙虫,这是齿蛉的幼虫,能吃,而且很好吃,张弦在云南玩时吃过。有了爬沙虫当佐证,他心里宽慰许多。这种虫只长在干净水里,既然这儿有它们,那水质如何也就很显然了。

    前边有群牛渡河,走到对岸去。说是渡河,也不过蹄子踩水而已,就跟散步一样平常。这都是本地牛,由牧人领着的。张弦看时间差不多,就拖着船过去浅滩,复入水里。岸边泥巴地上有牛蹄印。

    他等待着什么东西的降临。

    但这里水还是浅了,不够深。必须得再深点才行。刚刚在石滩时,张弦本该折根结实的苇草,或是捡枝长些的木杆,好撑着行船,加快航速。只可惜他没料到这点,只好如钓客般枯坐,一任水流。两岸绿得很舒坦,这么干坐着,倒也不失为种享受。

    在经过个小落差后,水就深了。水边长着香蒲,香蒲根间有蟒类游过。这大概是缅甸蟒,是能长很大,甚至吃得了人的。但张弦不找缅甸蟒。他要找的东西是什么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爬行动物。爬行动物终究还是倾向陆地的。

    他寻找什么的踪迹。

    张弦从衣袋里翻出了柠檬糖来,自己吃下一粒,把剩余的全丢进河水里。柠檬糖是明黄色的,一粒粒先是在水面沉浮不定,之后便落入河床。他是在献祭品。或者说,张弦是自以为自己在献祭品。

    他是很希望这献祭有功效的。

    两岸的苇草高了,树木也高了,全是枝繁叶茂的大树。这些植物挡住视野,给人以莽莽榛榛,荒无人迹的假象。仿佛这稼墙之后一无所有,未横亘着无穷莽荒,目不可测。微风自东而南,还带着农家的烟火味。这让柠檬糖的滋味更甜。

    大鱼很快就从水下出来了。

    这是条大塘鲺,足有半个摩托车的长度。它围着橡皮艇打转,两鳃张合,露出猩红色鳃丝来。塘鲺不但绕圈,还吐气泡,让船动弹不得,被完全的困住。张弦注意着船的平衡,每叫气泡把筏子给掀翻了。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拜见大人!”他顺服地低了头。

    “你所寻求的究竟是我,还是湖中仙呢?”塘鲺眨眼且言语,“然而在东方的土地上,湖中仙没有分布。水泽精灵是粗犷的动物原型,而不是肤若冰雪的女性。”

    “我所寻求的乃是您……但根据古籍记载,水神是有女性的,譬如洛水……”张弦险些落下水去,“河伯啊,河伯啊,我只想要找到河伯就够了。至于河伯是男是女是鸟是兽,对我又有什么益处?”

    他再险些落下水去。

    当又一个气泡爆开,小艇左右晃个不停时,张弦干脆不做努力,直接晃下水去。春水极冷,塘鲺皮肤又很滑腻,给人以极差的观感。他扣住塘鲺两鳃,任由大鱼背着他游。塘鲺把张弦放在了浅岸上。

    “你找我做什么?”塘鲺说话时并不张嘴,“时代已变,神明的护佑早就没效果了,我们连自己都护佑不了。”

    这大塘鲺就是本地河伯。

    张弦颇有些惊讶了:“这是何至于呢?假如是因为信徒不够,香火不足……这不要紧,只要您去显个圣,保管香火大把大把来。我为您修神龛。”

    “不是这么一回事。”河伯打了个旋,“香火再怎么不足,都还可以托梦。但现在的光景,可是连梦都托不了的。”

    “这是因为——”

    “先不谈这个。说说看,你到底找什么干嘛?”

    “谋工作。”

    “工作?”

    “我毕业——啊,毕业就是结束学业,学完东西——三年了,一直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我就想起了以前土地庙的庙祝,想干这行。”张弦说话的同时还在拧衣服,拧下一股股清冷的水,“我去找土地神,却找不到;找山神,也没能见着。所以,我就到河边来找河伯河神了。”

    “不管有没有真神在,你都可以当道士。那些小庙不讲究道行。”

    “一来我不想尸位素餐,二来我不是当地人……”张弦讪讪地笑,又开始抖去沙子。

    不是当地人,自然是很难当本地庙祝的。而自己新建庙,若是神明不灵验,又很难聚揽到信徒来。所以他才如此忙忙碌碌,四处寻找野神,替自己觅上家。

    塘鲺再打了个旋子,背鳍一抖一抖:“诚如前言,我没法帮你。我是没法对你们施法力的。”

    “啊,若果真如此的话……”有大悲哀在张弦脸上浮起,“那请你告诉我,哪里还有能施法力的神仙。”

    “我若是知道,就也去请求祂护佑了,怎么还会在这里空守呢?”

    “那就接着最初的话头,告诉我这种悲剧的原因吧。”

    河伯往远处游了游,钻进漆黑深水里,再回转过来,如此反复三次。祂仿佛是在思索什么,思考什么,乃至于寻求什么。

    祂说:“你去买个篓子过来,然后再继续说。”

    “竹篓子?”

    “随便什么篓子,最好是背篓,别太小就是了。”


    张弦到了村子里,看见过去世界的景象。在大发展的潮流中,只有这里隐藏己身,停止演化,甚至有返祖的趋势。村子里还是寻常的鸡豚狗彘,寻常的土屋茅房,且每一寸泥土都有胶片质感。这是泛黄的工艺不成熟的彩色胶片。还好村民收人民币,钱可以换来背篓,换来工艺品。

    他背着竹篓回岸边,身姿奇妙,宛如已消亡西南民族的孓遗。胶片的色彩被抛在身后,而炊烟持续升腾,交汇在村子上空的某一处。这种景致很稀罕,但大事当头,张弦却也无意欣赏了。他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问题要问,由不得人放松心情。

    从村子到河边的路,每走一步,植物就繁茂一分,更高更密。但他竟有了种错觉,以为比之于村子,河流倒要更热闹些。或者这不是错觉,是幻觉也不定。

    “篓子来了!”他把竹篓稳在沙滩上,朝水里喊。河伯立刻就游了上来。

    “接下来要走很远的路。”河伯如刚开始那样转圈子,“你得有耐心。”

    “我向来很有耐心。”

    “这附近有寺庙吗?”

    “顺流而上到我熟悉的地方的话……我知道几座,还挺大的。”

    “那你就把我放进背篓里,带我去那!”

    张弦真这么做了。他抱起河伯来,小心放进篓子里,让大鱼弯曲得舒服,不至于多难受。神明很配合,一点挣扎也没有,只是不停张合着两鳃。

    塘鲺装进篓子后,体型似乎小了点。张弦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河伯身上那些鲶鱼的胶液,自刚刚那番折腾,已经失去不少了,大部分都抹在了他衣服上。黏液搞得他很恶心,但毕竟还是要走,且是要走很远的路。

    虽然庙祝当不成,但问题还是得弄明白。张弦活着是很混沌的,但那人类所必须的灵光,毕竟还是要闪烁不惜。一探神灵世界的奥秘,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天暗了些,老鸦回到巢里,呱呱直叫,惹得其他树上也传来怪叫声。

    “你为什么要去寺庙呢?”张弦问道。

    “因为这里没有人祭祀,我很饿,但寺庙放生池有吃的。”虽然离水这么久,河伯的声音倒还是中气十足,“你之前给了几块糖,可我吃不了糖。我受不住香精,”

    “并不是所有糖都有香精。”

    “我受不住你们那些科技的造物。”

    “水车也要遵循牛顿三定律。”

    “这不是一个概念……牛顿是谁?”

    他们彼此沉默,继续前行。河伯是很重的,这让张弦肩膀发酸,肿胀无比,脚底板也生疼。但努力是不会白费的,天边已传来了古庙的钟声。这钟声缥缈空虚,难以确信,但毕竟是敲响了。这让张弦有了路线自信,走得更卖力了些。

    张弦终于还是支持不住:“你能施法,让自己变轻些吗?”

    “可以,但现在不行。我太饿了。”

    “我给你买个什么东西吃?生肉你总是吃的吧。”

    “鱼只在水里吃东西。我虽然是神,但身体还是鱼的身体。”

    他们还没进城,依旧在旷野里走着,于是西南少数民族孓遗的身影更加确实,甚至有与夜色融合的趋势。他在夜气下远眺,见着了些巨大而模糊的轮廓。那也许是妖怪的轮廓。也许妖怪是比神明自由的。

    “对了!”张弦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能亲自下场,捕食各类水族?”

    “天职如此!难道土地神可以打野兔吗?河伯天职就是保护水族,再才是护佑人类。你也许看了几本书,就以为大自然很平衡了。不是这样的,没有神明打理,天敌总会把它猎物吃干净的。事实如此。”

    这些知识不与科学书兼容,张弦知道这点。但也许正如神明不兼容现代世界,祂们的旧知识也可能不兼容新科学。换句话说,规律在几百年间是变过的,普适性是不存在的。然而若普适性不存在,那科学的根基也就不稳,也就很难持久地存在了。

    也许河流没了河伯没什么大事,水还是静静流淌,白帆还是在芦苇荡间往来。只是水蜘蛛和豉甲虫要遭殃。也许没了河伯保护,它们迟早要被水鸟捉干净。当然,这是有前提的——张弦读四书五经。

    “那在有人之前,你们吃什么?”他又问道。

    “有人之后才有神明。”河伯说,“至少我记忆里是这样。”

    他们进城了。

    张弦头上飞着一大群蚊子,嗡嗡叫,不时下来咬几口,非常烦人。他求助于河伯,却突徒然无功,因为蚊子同时也吸塘鲺的血。

    寺庙的剪影出现于视野里,那是很高的塔,很大的庙。钟声还在敲着,非常响,是响彻三界的有伟力的钟声。

    “你这么大条,在放生池里不会被发现?”

    “我到时候把自己变小就是了。”

    绕了一个大圈后,张弦悄然来到放生池旁,闻见浓郁的腥味。他靠近后,几只晒台上的乌龟“啪啪”落水,击起不断的波纹来。他卸下背篓,将大塘鲺倒了出来,缓缓滑进水里面。这时候借着余晖细看,河伯似乎又小了点。

    “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吧?我都带你到这来了。”张弦把脸凑近水面,更觉腥臭逼人。

    河伯打着圈游,速度很快,吞下去不少金鱼。金鱼多是红色,都是从养殖场生下来的,口味干净。游完这几圈后,祂已经只有手掌大小,比一般的塘鲺还要小了。

    “因为形而上的大门已经关闭了!”河伯大喊一声,尔后迅速朝水底钻去,“我们都走慢了一步!”

    塘鲺潜入了水底,那是布满龟鳖目肉食性动物的水底。在人眼看不见的地方,一只偷放的鳄龟伸长脖颈,张开巨口,将神祇的身躯截断。自此,张弦还在琢磨着河伯的话,想寻找出更深的深意来。这是注定的徒劳。

    城内华灯初上,他看见和尚打着手电筒,从卖门票的地方巡视过来。今晚八点庙里有灯会,那会是很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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